黑白电影《一江春水向东流》算得上本世纪中国电影里的经典楷模，值得一看再看，里头一些小细节也耐人咀嚼。
比如，舒绣文在战火纷飞中跑到上海，一抵埠，行李尚未安置，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听上海有些什么好玩的，那是国破家亡，鸟惊花泣的时代，女人依然玩得如日中天，那种兴致勃勃劲头十足的样子委实让人咋舌，醉生梦死的乱世景象一笔道尽。不过，这个细节里更让我感叹的，是一个女人和一座城市的感情深浓到这个地步，如此急切地要去享受这座华美城市的角角落落，片刻都耐不得，上海有这样的知音，死也甘心了。
女人对城市的感情的确是很微妙的。我自己每次离开香港出去旅行，虽然不过屈指可数的十天半月，每次回来却一定会激动得心大跳。
下了飞机坐机场巴士回家，车子在闹市迤逦而过，人坐在窗前，说句很文艺腔的话，真是用眼光一寸一寸地抚摸那些朴素的街角、华丽的百货公司橱窗、无声地埋头匆匆赶路的男男女女，心底涌上来的是“伊人娟好似旧时”的安慰。如果碰巧是黄昏，那就更加说不出地惆怅感怀，看万家灯火冉冉亮起来，会有甘愿一生一世沉醉其中的安恬。
小别赛新婚，这种话我是相信的。以前在东京居住，决定离开这座城市的前夕，拿了个微型录音机去坐地铁，把地铁开动时候那种轰隆轰隆光当光当的声音，录了满满30分钟收藏起来。以后坐在另外一个城市的房子里，听听录音机里播放出来的东京地铁声，总是让我沉默下来，那些在凛冽晨风里挤地铁上班、喝完夜酒的青春岁月，全部兜上心头，我们曾经是实实在在地年轻过的，我们曾经是实实在在地奋斗过的，有一座城市见证了我们的成长。
所以，离开一座城市的时候，记得带上一些纪念品，留给明天的自己，那是天下最好的咖啡伴侣。
